
光绪三十一年(1905年),是中国近代史上极具特殊性的一年。这一年,日俄战争落幕,沙俄战败,日薄西山的清政府寄望“以夷制夷”,将“立宪强国”视为救命稻草,数月后便派遣端方、载泽、戴鸿慈、徐世昌、绍英五大臣,赴西方国家考察宪政制度。
是的, 五年前,慈禧掌权下的清政府还发动了“戊戌政变”,剿灭了维新派
的变法,仅仅五年以后,他们居然主动开始了“新政”。
也是这一年,中国留日学生在东京正式成立同盟会,“驱逐鞑虏、恢复中华、创立民国、平均地权”的十六字纲领随之确立。
仍然是这一年的9月2日,清廷颁布上谕:“著即自丙午科为始,所有乡会试一律停止”。
自隋炀帝大业元年(605年)开创进士科以来,延续整整1300年的科举选官制度,也走到了历史终点。光绪朝前后三十一年间的十三位状元,也因此成了中国历史上最后一届“天子门生”。
这十三位状元的命运,因时代巨变各不相同:
第一位,光绪二年(1876年)恩科状元曹鸿勋,初授翰林院修撰。光绪十三年(1887年),入值上书房。年初调补湖南布政使,随后升任陕西巡抚。
曹鸿勋前半生循规蹈矩,期间仅因劝谏修建颐和园被外放,仕途算是比较顺利。任职陕西巡抚期间,恰逢清廷推行预备立宪。作为科举出身的高级官员,曹鸿勋在地方改革中发挥重要作用,其中最具开创意义的,便是开采陕北延长的延长油矿。
延长油矿早在汉代便已闻名,《汉书·地理志》记载:“上郡高奴县(今肤施以东延长等境,即古高奴,董瞿王所都也)有洧水(今延长志载,洧水即延河),肥,可燃。”
但在此之前,延长石油的利用方式仅限于熏衣制墨、燃灯照明、敷疮疗癣,年利用量不过几百斤。有人感叹:“地实蕴蓄千古莫泄,讵不可惜,独是中国科学幼稚,人鲜究研,不知探取提炼以供民生之需。”
曹鸿勋上任时,延长石油资源已引起西方列强觊觎,局势不利,且国内护路保矿斗争正酣。受此影响,他决定自行开办石油矿井,于当年十月上奏清廷并获许可。
1907年3月,第一部石油钻机在延长县城西门外油苗露头处安装,6月开工凿井,9月凿至81米处完工,日产原油1至1.5吨,这便是被誉为“中国第一口油井”的“延一井”。
1906年,曹鸿勋被调京侯置,随即协理开办资政院事务,同年卒于任上。
第二位,光绪三年(1877年)状元王仁堪,福建福州人,祖父是道光朝两广总督王庆云,清流党成员,清史稿中记载的最后一名清官。
1891年任镇江知府。1893年三年任期满,经考核,其政绩为江苏省第一,随即被调任苏州知府。苏州人得到消息无不拍手称快。不幸的是,王仁堪到任三月有余,年秋十月二十日病重难返,卒于任上,享年四十五岁。
王仁堪虽然早逝,无缘见证后来的历史进程,但他的后人却又十余人成为新中国化工、核医、文化教育、文物、建筑等领域的专家人物。
其孙子王世真,生于1916年,后来成为中国科学院院士、生物化学家、核医学家,2016年以百岁寿辰逝世。这个家族实在是群星闪耀,似乎王仁堪早逝的遗憾都被他的后人所弥补。大家有兴趣的话我改天专门写一篇介绍。
第三位,光绪六年(1880年)状元黄思永,字慎之,号亦瓢,安徽人,出生于江宁(今南京),官至国子监祭酒,是京师大学堂发起人之一。
1842年,黄思永出生于江宁,十二岁那年,太平军攻入南京,黄思永父母死于兵乱,此后由其行过聘礼的金氏的父亲抚养长大。
光绪二十一年(1895年),黄思永上书奏请开办商办铁路,提议由商人集股修筑津镇铁路,试图打破洋行对铁路修筑权的垄断。获批后,他奔走南北联络商人、筹集股金,虽因列强干涉与清廷内部矛盾,计划最终流产,却并未气馁。
次年,他在北京创办北京工艺商局,推广新式工艺技术、培养实业人才,引进西方先进机器、聘请外国技师,生产玻璃、肥皂、火柴等日用商品,以抵制洋货、挽回利权。
甲午战败后,清廷被迫与日本签订《马关条约》,赔偿军费2亿两白银,这笔巨额赔款相当于清政府两年财政收入,令本就拮据的国库雪上加霜。在支付第四期赔款后,光绪帝深感财政压力,下诏令群臣“筹划开源之计以偿付赔款”。
黄思永随即上书,提出以发行“股票”方式筹集赔款,建议以田赋、盐税为担保,募集库平银1亿两,年息5厘,分20年偿还,并提议将股票命名为“自强股票”。
其方案得到户部侍郎张荫桓支持,更名为“昭信股票”(取“昭示国家信用”之意),于光绪二十四年(1898年)正式发行。但“昭信股票”因发行时强行摊派激起民愤,不久后被中止,黄思永也因此被牵连罢官入狱。
1900年因八国联军入侵而出狱,此后开始兴办实业,与光绪二十年(1894年)恩科状元张謇南北呼应,携手推动实业救国;两人在1903年被特聘为大清农工商部头等顾问。
两人并称“商部两状元”,成为大清实业的核心力量。
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以后,黄思永定居上海,1914年病逝,对了,他还有另一个意义非凡的身份——是我国收集整理甲骨文的第一人。
第四位,光绪九年(1883年)状元陈冕,祖籍济南,生于北京,24岁考取状元,是清朝最年轻的状元之一,官至湖南乡试主考官。此人乐善好施,多次变卖家产赈济灾民,以至于家财散尽,奈何天不假年,陈冕于1893年因过度劳累英年早逝,时年34岁,归葬时沿途十里百姓自发送葬。
第五位,光绪十二年(1886年)状元赵以炯,贵州第一位文科举状元(贵州历史上唯一一位武状元是康熙年间的曹维城),出仕以后主要任学政和科举考官,1903年丁忧三年期满,入京复职,同年因感慨仕途坎坷而辞官回乡讲学。
1906年赵以炯病逝。
第六位,光绪十五年(1889年)状元张建勋,此时任云南学政、云南乡试主考官。他和光绪十六年(1890年)状元吴鲁,此刻在云南全力兴办边疆教育。
张建勋调任黑龙江提学使,在黑龙江创办学校,兴办教育,辛亥革命爆发后去职,1913年病逝。
第七位,光绪十六年(1890年)状元吴鲁,字肃堂,号且园,福建泉州人,祖上三代均为平民。他也是历史上福建最后一位状元。
吴鲁和张建勋的经历很相似,都是长期从事于教育行业,张建勋在云南任学政,吴鲁任督学,1906张建勋调任黑龙江提学使,吴鲁则被调往吉林任提学使,在任期间政绩颇丰,2年后离职赴京,吉林百姓为其立德政碑。
1911年六月,吴鲁辞官返乡。先是旅居上海,后寓居厦门鼓浪屿林家“菽庄花园”半年。1912年二月,返回老家晋江同年八月二十八病逝,终年68岁。
第八位,光绪十八年(1892年)状元刘福姚,广西历史上最后一位状元,历任多届乡试考官,因性格刚正仕途不畅,加上支持维新而被慈禧冷落。晚年定居上海以卖字画为生,境遇颇为凄凉。卒年不详。
第九位,光绪二十年(1894年) 恩科状元张謇,字季直,号啬庵,江苏通州(今南通)人。
作为十三位状元中名气最大、成就最突出者,他投身实业的决心比学长黄思永更为坚定。
中状元次年,他因父丧回乡守制,随后在张之洞支持下,与同治十三年(1874年)状元陆润庠分别在南通、苏州创办大生纱厂与苏纶纱厂。
创办大生纱厂时,张謇创新性采用“官招商办”模式,即官方(张之洞)以设备作价入股,商人(张謇等人)负责募集资金并自主经营,形成官商合营、政企分开的新型企业制度。
这一模式一经实践就遭遇重大挑战。
由于是初次募集,缺乏足够的社会信任,导致商股募集艰难,直到1897年才勉强集齐所需资金。张謇曾回忆:“几乎无人敢应,百计劝说,应者寥寥。”最困难时,他甚至靠卖字维持筹办处运转。经过四年筹备,大生纱厂于1899年正式投产,成为中国近代民族纺织工业的重要里程碑。
期间,张謇丁忧期满回京履职,老师翁同龢协助光绪帝变法,遭慈禧忌恨被解职,1898年七月,张謇在送别老师以后,也请假南归,正式开始“实业救国”。
1903年,张謇与黄思永同被聘为农工商部顾问,志同道合的二人携手颁布诸多奖励新办铁路、矿务公司及商会的章程。
其中,张謇因创办纱厂的艰难经历,重点关注现代企业制度建设;黄思永则凭借北京工艺商局的运营经验,着力推动手工业改良与技术创新。二人共同起草的《奖励公司章程》《商会简明章程》等文件,构建了中国最早的工商业制度框架。
在二人努力下,1904至1908年间,全国新设工矿企业达400余家,民族资本迎来首个发展高潮。《申报》曾评价:“以状元之才行商贾之事,以翰墨之手绘实业之图,此千古未有之奇也。”
不仅如此,张謇还是清末有名的立宪派首领,1906年九月,张謇和、郑孝胥、汤寿潜等立宪派发起成立“预备立宪公会”,为清末立宪发起舆论宣传,该公会多次发起“国会请愿行动”,敦促清政府推进立宪,速开国会。结果1911年5月,“皇族内阁”出台,立宪派大失所望,转而寻求支持革命派。
立宪派的立场转换,也是辛亥革命爆发以后,各地立宪派纷纷响应以至于形成各省宣布独立局面的一个重要原因。
民国元年,清宣统皇帝宣布退位,退位诏书就是张謇起草的,此后张謇追随袁世凯,任民国初年实业总长(后改任北洋农商总长兼全国水利总长),只是1916年袁世凯和日本人签订“二十一条”,张謇大失所望,再次辞职。
1926年八月二十四日,张謇在南通去世,享年73岁。
第十位,光绪二十一年(1895年)状元骆成骧,殿试中因一句“主忧臣辱,主辱臣死”感动光绪帝,被钦点为第一,也是四川在清朝的唯一一位科举状元。官至山西提学使、京师大学堂(北大前身)首席提调。1906年,清廷推行预备立宪,骆成骧受命赴日本考察宪政,深入研究各国政治制度。
在日期间,他与留日同僚合作编译《宪法议院法渊鉴》,收录美、英、法、德、日等十六国宪法及议院法规,并亲自作序,强调立宪政治“无损于君权,而有益于国”,敦促清廷早日施行宪政。此书进呈朝廷后,成为清末立宪运动的重要参考文献。
民国元年,骆成骧以立宪派元老的身份,先后出任四川省议会议长,四川高等学校(今四川大学前身)校长等职务,长期在从事教育行业,颇受川军阀敬重。梁桥超评价他“状元公教书有瘾”。
1926年,四川军阀刘成勋举行文官考试,邀请骆成骧前往雅安出任主考官,考试结束以后不就,骆成骧在成都病逝,享年61岁。
第十一位,光绪二十四年(1898年)状元夏同龢,贵州第二位也是最后一位状元,1904年初,奏请自费出国留学(历史上第一位出国留学的状元),入日本法政大学研究宪政改革。此刻刚完成学业回国,年底由两广总督岑春煊奏请,出任广东法政学堂校长。
这所学校大家未必熟悉,但从中走出来的朱执信、陈炯明、邹鲁等人,却是广州黄花岗起义的重要领导人之一。
注意,广东法政学堂1924并入国立广东大学成为该校法学院,而后者则是今中山大学前身。
辛亥革命爆发以后,夏同龢作为贵州代表当选民国众议院议员,遂前往北京任职,期间营救因得罪袁世凯被捕的贵州同乡、保定军校学生王天培。后者正是北伐军中黔军代表、北伐名将(后因支持国共合作,被蒋介石杀害)。
1925年,夏同龢因心脏病突发, 病逝于北京。
第十二位,光绪二十九年(1903年)状元王寿彭,山东潍坊人,这一年正随载泽、端方等五大臣赴日本,考察政治、教育与实业。1910年任湖北提学使,代理湖北巡抚。武昌起义爆发后,王寿彭拒绝和革命军合作,暗中抵达山东,后任北洋政府山东教育司司长、北京总统府秘书。1925年出任山东教育厅厅长,创办省立山东大学(季羡林母校)。
1929年,王寿彭病逝于天津。
第十三位,光绪三十年(1904年)恩科状元刘春霖,我国科举历史上最后一位状元,这一年被官派至日本政法大学留学。
1907年回国以后,刘春霖先后任谘议局(相当于省议会)议员、资政院(相当于国会)议员,辛亥革命爆发后一度隐居。
此人人生中有两大污点,一是作为直隶代表“劝进”袁世凯称帝,结果被袁世凯任命为北京农事试验场(即今北京动物园)场长。虽然也是培养了不少农科学生,但因为大家毕业以后都没有工作,导致刘春霖逐渐心灰意冷。
其二,张勋复辟,刘春霖作为清末遗老之一,再次穿上他的四品朝服,跑到故宫太和殿参拜溥仪,结果几天以后,溥仪再次宣布退位。
十五年以后,“伪满洲国”成立,已经成年的溥仪多次派人找到他,劝他去东北做官,刘春霖均装病拒绝,他有句话是这样说的,“我因一时之错,参加了张勋复辟,深感自疚。现在又要我在日本扶植下的宣统皇帝前任职,我是不去参加的,不能一错再错。”
不仅如此,后来“伪满洲国”总理、他的昔日同僚郑孝胥亲自到北京请他,他仍然严词拒绝,并留下了那句颇为经典的名言:
“君非昔日之君,臣亦非昔日之臣,岂能随汝而毁我之誉。”
所以我们说一个人的性格和格局,是多面复杂且变化发展的,作为清末最后一名状元,刘春霖对大清总比常人多了一些念想,但随着民主观念的深入人心,他又能及时醒悟,保住自己最后的晚节。
1937年,抗日战争爆发,北平沦陷以后,日本人派王揖唐邀请刘春霖出任北平市长,刘春霖以“宁做华丐,不当汉奸”严词拒绝,日本人恼羞成怒,居然将刘春霖家洗劫一空。刘春霖后被宋哲元专车接走,安置在天津,1942年1月17日平静去世。
对于此人我是怀揣敬意的,作为帝制时代的最后一位科举状元,刘春霖到底也没给中国人丢脸。
清朝最后的十三位状元,既有传统士大夫,也有投机分子,更有在自己领域深耕发展的爱国人士和知识精英。他们更像是一面镜子,照出了终生在那个乱世中的复杂抉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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